楔子
舌含在嘴裡吐出、收進。由舌說其言、吃其意、嘗其道,不僅止於酸、甜、苦、辣。
是以說起此案緣由娓娓道來,如同從舌吐納美味佳餚只待客人品嚐……
十五天前聽聞一名孩童在半夜裡摔跤的事情,此事小到孩童爬起來,摸摸自己的下襬,將灰塵抖掉般不值得去注意。
距離村莊的入口越近,越不難發覺吊在牆頭上的三具女屍如此顯露,其腐臭多日的味道刺入結瑤的鼻內,他特來此道一看竟見到如此駭人的景象使得腦海不禁打了個機靈,背脊跟著灌入冬日的冷風,無不渾然起立向死者哀悼。結瑤依著屍體下方察覺三個罐子靜靜地放於地上。
罐子裡裝了舌,舌被雕成朵朵美麗的蓮花,結瑤暗自嘆了口氣怕是信中所述……
造口業之刑。
結瑤緩緩拖著馬前行,經過牆頭時不免唏噓於此村行徑。如事情能止於雙方當事人,互相脣槍舌劍一般,打打鬧鬧那便罷,畢竟耗其心力、用其一生也是兩人的事,偏偏旁觀者聞其味而來,咀嚼著事情的各種味道、添以佐料再次端盤送出,惹得全村人人盡之、人人皆慌,這佳餚如同毒藥般散播,如不處以嚴刑,那又該如何停止謠言?
此為村長說法。
然而貪心不足蛇吞象。
如不去聽、去管、去在意,又有誰會受其干擾,又怎會誤導鄰里?`舌終究長在自己身上,將其聽見地吞下就行,但如吞下的太多又吐出來不免變了樣,怕是如同覆水難收,即使勉強收了也汙穢一身。
是以結瑤閱畢信中內容特向大人請求來此查看蓮花一事,最為重要的便是找出搬弄舌的是誰?拔了人舌的是誰?
而誤將舌拔錯,真正該拔的舌又是誰?
此案如不是死者胞弟寫來的請狀書,又如何得知、一窺牆頭下的蓮花。現下果真是只能遠觀,不可褻玩焉來形容結瑤初來乍到看見此一情景的感想了。
蓮花沉默的泡在罐裡。
結瑤先行跑去死者屋裡,屋中露出的悲傷氛圍包圍住結瑤這位陌生人。阿五聽到門外聲響,轉頭一見便是結瑤的身形模糊輪廓映在眼裡,他一時愣住於眼前身材嬌小、臉蛋清秀的小夥子,眼睛更是靈動的像水滋養,無不讓人起疑來到這裡的原因。
結瑤率先打破沉默發道:「請問這裡是死者元蕬的家嗎?我是接下她胞弟請狀的結大人。」
阿五驚訝道:「結……結大人!可……當初我投信的時候是……」
結瑤解釋:「那時我出外辦公,收到的請狀都是經由代理負責,實則上他是負責協同我搜查的屬下,恩……我想他過兩三天便會來與我匯合。」結瑤一邊說著一邊拿出阿五寫得請狀書,字的筆跡歪斜,有幾滴墨及墨漬還都沾在邊緣弄髒白色信封,從字裡看出下筆者時而顫抖、時而發怒的痕跡。
阿五看見信封上的字,其信上刻劃的每一筆無不想起自己因在外跟著夫子學習,沒能保護與自個兒同生的胞姊,任由村長獨斷的裁決而冤死。頓時氣不打一處出來,便吐了口血在結瑤衣上,結瑤一驚趕忙端下身子欲要攙扶,卻見他眼中佈滿血絲,瞳孔中的黑紅彷彿吞沒白日的夜晚,不透出一絲亮。
結瑤臉一沉抿嘴說道:「我來徹查此事的起因是這封信,如元小姐真是無辜,那我定還給元家一口舌。」
起頭是信,造成風浪的是舌,而如今該用眼去看此案的不同面向。
老五聽聞於此,直栽於地,像是這些天以來困在他肩上的悲哀重擔在結瑤的出現,由他揹負。
十二天前老人將造口業的元蕬之舌拔掉,用火燒毀口腔,把舌做成蓮花。接著讓人將她吊在城牆上,大家於此只說元家的老四姑娘與同生的老五根本一個天一個地,老五成為書生在夫子門下刻苦用功,沒料想老四在村裡卻只是個閒嗑聊……
悠閒的嗑著手中瓜子,一邊咀嚼一邊閒聊……
老五轉醒後,進入眼簾的便是先前投與狀書的一名男子,男子身形如樹般細長瘦高,此人名阿孔今年年十七娶有一妻、養一女,五官方正,但眉目過於嚴肅,時而板著臉孔,與結瑤相比他更像是開庭審案的官員。
「大人!醒了。」老五吃驚於阿孔低沉渾厚的嗓音,像雨天的雷聲吼動有力,如鼓般直敲心房。「嘿!來啦!」結瑤掀起房門的簾子,笑著一頭望進且查看老五的傷勢,笑道:「很好,沒斷氣就好哩!」老五聽完心裡一陣滴咕後趕忙起身作勢下跪,結瑤急忙喊道:「阿孔,別讓他跪了!」說完的同時,阿孔伸手勾起老五的手臂,老五驚訝於他身形看似落不禁風,卻張爪有力地讓自個兒無法行為。
「好了,你睡了兩天讓阿孔也等著,趁你睡的期間我去了趟停屍房以及另外一家死者屋裡問候過了。」結瑤坐在桌前,抬起茶杯喝了口水,滋潤喉嚨說道,老五急忙問:「那……那結果如何?」只怕他也無暇顧及結瑤的稱呼,急忙問案情的探查結果,雙方都知道此事如拖得越久,線索也跟著時間沖淡。阿孔對於老五的詢問皺著眉頭,想深究他的禮節,但在出嘴時結瑤便遞來眼神示意,阿孔點頭並走到結瑤身旁,將茶盞拿起為他倒茶水。
「恩……先別著急,目前看來的確出了一點狀況……」結瑤難得皺起柳眉說著,阿孔一邊倒茶水給老五時,一邊轉身驚訝於結瑤的話語,他笑著說:「這舌還不知道是否割錯,三具屍體卻少了個舌,這不就出狀況了?」
「甚麼?」老五吃驚大喊,阿孔臉色微微一變,瞳孔急縮,此時呼吸一窒。
結瑤從懷裡拿出三個罐子,罐子正是兩天前結瑤初來拜訪時發現放在牆角的罐子,總共裝有三朵蓮花,接著他再從懷裡拿出另一瓶,同樣裝著蓮花但因其色澤發黃,泡在罐裡的蓮花已枯萎,故而推斷時間久遠。
結瑤說:「你們瞧瞧這四朵蓮花。」將四瓶整齊擺好在兩人眼前,老五忽略胃裡的不適感跟著阿孔湊著頭向前觀看,只覺其蓮花噁心且不知泡在甚麼樣的液體,發出陣陣刺鼻酸味,儘管有封口但是味道嗆鼻的令老五別過頭皺眉。
阿孔回問:「時間?」結瑤翻了個白眼:「不要講這種顯而易見的答案。」他頓了頓卻繼續說道:「沒錯,這一瓶是最早受到造口業雕成的蓮花,已有些泛黃,但是這三瓶……」結瑤手指敲了敲這三瓶:「它們的大小明顯比第一瓶的小很多。」
「而且仔細看看這三瓶,會發現三瓶中各自都參雜不同色澤的舌,這表示在製作過程,老人將舌混雜了。」結瑤如是說道,老五噁心覺得胃在翻滾,似乎有某種如方才聞到的液體流淌直竄出喉頭,令人燥熱乾癢。
「大人?那麼消失的舌呢?」阿孔猶豫的問道,結瑤點頭解釋:「我先跑去停屍間,看了三位屍首的情況,舌確實都讓人摘了,切口跟燒痕都是一致的,無疑是同個人所為,後來我跑去死者吳姓家中詢問狀況,在死者家中也沒有察覺任何蛛絲馬跡,但是在第三位身上……」結瑤手作拳狀虛浮著下唇,眉頭卻皺的極深:「第三位死者是無名的。」
阿孔訝異:「無人認領?」阿孔語畢轉頭看向阿五似是質問,阿五緊張的說著:「不!我不知道啊!我回村時就已經發現姊姊被處刑的事情,就……」結搖擺了擺手為老五解圍:「沒錯,事發當日你也不在現場,根本不知道起衝突的是誰?判罪的又是誰?」
「不是村長?」阿孔疑問。
「喔!我可不是這個意思。」結瑤仰著頭對屋頂大嘆口氣:「村長是監看執刑的人,但是據我今早在村中打聽,三位死者造謠的事沒人能明確明說,只知無名屍體與吳、元兩家打了群架、傷了鄰里周遭故而遭處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五吃驚說道:「三名死者,其中一名的舌離奇消失?一名死者不知是誰?而不知造謠何事?這事都不知從何而來?從誰說起?那這冤屈要向誰討去?」
結瑤安靜地看了老五一連串地問句,突然拍案而起:「沒錯!現在是陷入死沼啦!」兩人齊齊看著結瑤驚喜的臉。
「水已經滿出來了!」結瑤撫掌而笑接續道:「稍有不慎肯定會露出的!」
「大人!怕是只有大人知道,我倆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呢!」阿孔疑惑詢問,結瑤此時僅只笑而不答。
聽聞老四的死訊,老五腳步邁出不斷奔跑著、奔跑著回鄉,當看見城牆上吐露痛苦神情的死者,老五與死這對視時,這才發現死者瞳孔同樣映照著與死者無異的老五神情……
「三天後!我必定開庭審案,找出真正的罪人。」結瑤說著便吩咐阿孔事情:「阿孔,你負責回到停屍間再次驗屍,我去找村長。」他吩咐完後便掀起簾子離開老五家,阿孔撇了眼茫然的老五拍著他的肩說道:「現下大人心中已有了計較,你且就安心待在屋中養病,等著三天後大人開庭傳訊吧!」語畢,阿孔也隨著結瑤的步乏離開。
老五依舊納悶張著半嘴,之後從空氣中緩緩傳來聲是……
結瑤跑去拜訪村長的路上,遇見一名孩子踢著用甘草編成的小球,小孩一見結瑤身穿的質料與村里人不是一般,便丟下草球跑去他身邊捉住他的衣角。
「大哥哥是從都城裡來的嗎?」小孩眼萌發亮,拿捏在小手的觸感讓孩子捨不得放手,結瑤一笑,看著孩子靦腆的笑容就從懷裡拿出帕子攤在孩子眼前「是啊!喜歡的話,哥哥送你這個。」孩子方摸到此絲滑的帕子便愛不釋手,將它捏在掌心裏,結瑤看著不自覺摸著孩子的頭,想起阿孔小時候同他如此圍著他身邊團團跑著,不覺憶起往事。
此時結瑤看見孩子下襬沾到髒污,於是蹲下身子為他擦去,沒想到褐色的汙點像是受傷般結痂在衣物上,他細細一看發現是血跡,結瑤笑著說:「你這孩子也太愛玩了吧?你瞧!都玩到流血破皮了還不知覺?」小孩低頭看著下擺處回答:「這不是我的。是小欣他借我衣服跌倒弄到的。」小孩眨了眨眼說道。結瑤定睛一問:「小欣?是隔壁吳家的陳家孩子?」小孩點頭。
結瑤再問道:「小弟弟?告訴哥哥他是怎麼弄到的?又是何時呢?」結瑤想起到吳家詢問時,隔壁陳家冒出個小頭,不安地望著他,原是想去隔壁家打聲招呼,卻被對方父母趕了出來,只朝著吳家連聲喊晦氣,便將孩子跩回屋中。結瑤只能摸摸鼻子回老五家,現在仔細想來,豈不是有人到處嚼著舌根,想再次造口業嗎?
但是事情一出嘴,實在難防堵眾人之舌。
小孩歪著頭說:「不知道哩?小欣說他只跌了個跤,回家就變成這樣了,怎麼洗也洗不掉。」結瑤急問:「跌倒?在哪兒啊?」小孩頓了頓答道:「說給爹送飯的時候弄到的。」結瑤在心裡反覆思考,陳家根據吳姓說的是負責在酒樓工作,吃食直接在酒樓不是更方便?還讓一個孩子深夜跑去酒樓?
結瑤瞧著眼前天色逐漸昏暗也不好再拜訪村長,便抬起腳來往酒樓方向跑去,回頭朝孩子一個咧嘴笑,似在向他道謝。
結瑤來到酒樓後,才發現這樓並不只是吃食場所,聚賭嫖娼之事在檯面下並不容易發現,但當他從外頭聽幾位客倌與店家來往間的暗語,瞬間了然於心,於是趁著店家出外到餿水時,一把抓住領子將他跩進小巷中,店家驚慌地原是想喊人,一見眼前人身分時,鬆了口氣向對方說:「大……大人,您如果是不方便從正門進的話,只需偷偷知會……」結瑤來村裡探查蓮花一事,近兩日已經由他的探訪而在鄰里間傳開,此時結瑤聽店家說話曖昧暗指,氣不打一處進來,一拳往店家肚裡送去,對方吃疼地沒想到結瑤一副女子身材,其拳勁竟像吃了鐵球般沉重。
「哼!再繼續說這些胡話,本官不介意再送你幾拳。」結瑤暗自心想,從兒時就跟阿孔這個弟弟打鬧著長大,他不再身邊做守衛,自個兒也得會幾招,要不怎敢私下出來調查還不帶護衛?
「我問你!這陳家的前幾日是否有發生甚麼事情要小孩走一遭?」結瑤邊說邊甩著自己的右手蓄勢待發。店家不敢再隨意應話,思慮一會竟突然大叫,結瑤再度往門面送一拳,沉聲:「怎麼?這麼迫不及待想讓所有人知道我跟你在這?」他說完再度朝空氣作勢揮幾拳,店家一手捂著流鼻血的鼻子一手左右搖晃細如紋訥講道:「嗚……大人,小的是太過激動了,這不是想起陳家發生甚麼事嗎!」
「很好,說!」儘管店家對於結瑤為何探查陳家一事有所疑問,但實在是無法再吃結瑤的拳頭,只得如實以報陳家的男人是個賭鬼,在半月前曾於酒樓賭博,不料輸的虧本,原想與先前記帳等白日回家跟婆娘拿錢來還賭債,不料贏家卻是明早要離村的蒙臉旅人,聽到賒帳是死活都不肯,陳家男人只得拜託吳家的二哥—吳然回陳家說情況,婆娘一聽自家男人賭錢又輸雖氣憤,但還是唸叨間將錢交給小欣,讓吳然帶著小欣送去,而小欣正好再回來的路上摔跤,興許是撞到地上石頭才摔著。
結瑤聽完說道:「那好,你跟我說說那日參與賭局的有哪些人?」店家遲疑地縮著脖子:「大……大人,這隱私……」結瑤右拳打往左手裡,發出啪啪聲響「本大人只知道犯法之事沒有隱私,要不轉作汙點證人?要不我在牢裡再問你一遍?你選吧!」店家嚇得一聲撲通跪倒在地,顫抖的手從懷裡拿出一本小冊子,結瑤未等店家翻開便快速搶過細細一看,發現店家會在開賭時記下誰參與賭局之外,還記下每局壓注金額,旁邊註有時辰,十分仔細似是避免紛爭,但當他翻到最後幾頁卻發現被水弄髒,字都被弄糊而無法辨認。
結瑤一臉沉悶將紙拿出寫下幾行字給店家,店家一臉驚恐樣,結瑤頭也不回地說道:「之後本官會派屬下來取。」
陳家男人—陳東、吳家二哥—吳然、元家三哥—元益與蒙臉不知其性別的旅人四人,說來這也巧,蓮花一案竟然有兩家與半月前的賭局扯上關係!
「這也太巧了吧?」阿孔吃驚後隨即問道:「大人……」阿孔瞧了瞧屋子左右只剩他兩人便喊熟悉稱謂:「哥?你不覺得……」此刻回旅舍歇下的結瑤點頭:「這不知是否幸運,只怕我們找到起火點了。」兩人回到屋中先是互相分享今日得到的訊息。
「哥,可是這受造口業的犯人是吳家大姊—吳錦,元家老四—元蕬……」阿孔望著結瑤波瀾不驚的眼睛繼續說道:「以及無人認領的屍體。」結瑤回問:「的確如此,但是有兩家牽涉賭局中,不免令人懷疑,對了!說到屍體,你那邊又驗到甚麼程度?」
「跟哥的說法沒有出入。」阿孔攤手說,證明舌都被割,但是其中一人的舌頭不見,三人的傷痕一致。結瑤思考的問阿孔一個問題:「那……無名屍體的身分可有其他疑處?」結瑤抬眼對上阿孔。
「恩?說到這的話,我發現那人的腳長厚繭似是走很多路,可能是農婦或是市場買賣的婦女,可我就想不出為何沒人來認她呢?」阿孔疑問,結瑤笑道:「別急,是我們都誤會了,不是別人不認她,而是大家真不知她是誰。」
阿孔驚訝:「哥的意思是指?」結瑤點頭說明:「恩,看來這第三人就是旅人了。」
「甚麼?哥你這樣推測不是間接……」阿孔心底彷彿被投入一塊石子,濺起很大的漣漪,怕心中所想與結瑤相呼應,結瑤之所以能獲大人重用,便是結瑤的推斷與搜查行動力,辦起事來一點不馬虎。
這也是結瑤破案多起、建功無數,一路直升的原因。
「旅人怕是被殺了,因某個原因?而且事關不再是兩家,是三家。」結瑤伸手比出三個指頭。
這借刀殺人的兇手恐是三家所為。
「哥,現在事情怕越來越難應付了,只有我們兩個的話?」結瑤揮手阻攔阿孔的話語,答:「放心吧!這水溢出我不都接的剛好?而且......」結瑤撇撇嘴……
「這髒水怕是沒人比我更想嘗其味了。」結瑤說完便倒臥在床上睡去。
八天前曾有人騎馬而來,到處詢問是否曾見過畫像中的女子,無人見過、無人承認,當人騎到城牆下看見屍體腐爛的掛在牆上,心裡頓時作嘔不已,未再停留觀看,趕緊抽馬鞭跑到下個村子……
兩日後便是開庭的日子,結瑤命人在大街小巷裡貼滿布告,老五知道後便跟著官兵一同幫忙,對於兩日後能幫姐姐平反冤屈,他悲喜從來,喜憂參半。
結瑤看到老五正在街上為布告鬧騰,跑去跟他搭話:「喂!老五,你身子好啦!」老五一聽聲音便轉頭,趕忙彎腰謝了結瑤:「謝謝大人賜藥,已經好很多,小的想幫忙大人……」
「幫忙!」結瑤欣喜說道:「很好!很好!那跟著我到村長家吧!來這裡幾日都還沒跟村長打招呼呢!」結瑤拍著老五的肩膀欲將他帶走,老五一時傻愣住,見結瑤轉身對阿孔說……
「今天你到兩家死者再拜訪一次,接著訪問左鄰右舍。」
「大人?我?」老五指了指自己,因為自己是元家的親屬之一,其他家人正在處理老四後事,因此近幾日都在親戚中負責葬禮的人家中住著,只留守老五在屋裡顧著,偶爾回來與結瑤見面也多是問禮,蓮花大部分的事還是與老五談論甚多。
「問你何用?局外人。」阿孔哼地說完往吳家走去。老五摸摸鼻子,結瑤暗自嘆氣想確實如此,老五長年讀書在外對家中事情並不熟悉,在蓮花案過了幾日後才匆匆趕回村里。
「走吧!因為阿孔不在沒人幫我記錄,就找你吧!」結瑤一手跩住老五,老五歪著身子被結瑤拉前往村長家中走去。
剛過晌午到村長家時,村長一見結瑤便笑盈盈問候,結瑤逕自甩開下擺坐在椅上劈頭問道:「村長,本官想知道施刑的人住哪?做蓮花的人又住哪?想找他們問話。」村長吃驚回答:「大人初來此村不就問了嗎?是否又出甚麼岔子,要不我託人請他們過來?」結瑤解釋:「當然不是,只是前陣子本官的屬下找到一些疑點,有了新的見解。這不,怕有所遺漏,但此舉再請人來不免費心費力,自是希望能親自見面,直接詢問是恰當的,村長您也知先前……」結瑤說於此便住了嘴,老五搖頭晃腦地不知他所指先前為何事?因事發生在老五昏迷時,結瑤要求村長將蓮花案的當事人全召集過來,然不管局內、局外,竟連旁觀者都加入其中,讓結瑤十分驚訝,頓時搞得村長家擠的水洩不通,他無奈只得一一詢問,而詢問下來人多嘴雜,連案子都各有各的說法,審人未及一半,三兩天便這麼過去,結瑤面露難色只得讓人各自先回而家中,想別的法子釐清案情。
「恩……那便按照大人的意思。」村長說完告知兩人地址,結瑤再問村長一些問題,老五細心地記下所有談問細節,兩人便告辭村長到負責將三人掛於城牆的言姓家中……
說起這言三……他是家中的老三,繼承父親衣缽負責處刑村中的犯罪者,因此村掌權的是村長,一切罪刑由村長負責定讞,原本負責的地方官因連著好幾村一同掌管十分忙碌,村長便偷塞些錢望能幫大人分憂,竟為官遮掩雙目只顧吐舌。
結瑤進屋與言三談論,老五則在一旁拿出紙筆註記。
「言三,我想問問你關於三位死者的事情。」言三驚訝結瑤的問題,結瑤不顧他的表情,繼續提問:「你跟三位死者熟悉嗎?」
「回大人,吳錦自小就潑婦一個,容易跟人起爭執,小的並不常跟她說話,元蕬則是弟弟離開去外地讀書……」說著便撇了眼老五,言三繼續說道:「就不斷勾引男人,想趕快把自己嫁出去。」老五怒而拍桌,筆硬生而斷。
「混帳!你說甚麼?」老五氣地要打言三,結瑤一聲喝令:「住手!我讓你來是要幫忙記事,不是來鬧事!」老五聞言將面露青筋的拳頭收好,提起斷著的筆繼續顫抖寫字。
「那關於第三人?」結瑤問著,言三笑著從鼻孔噴出一氣說:「大人,您記性似乎不佳啊?第三個小的先前就說了並不認識,小的只是拿村長的錢做事。」結瑤雙指夾著鼻樑,緊湊眉頭道:「喔……這麼說來言三你記性就很好了?」
言三哼了聲回答,似是默認。結瑤神情一凜問:「那你是否記得你十五天前到何處?做了甚麼?又見著了甚麼?」言三一聽,細想半月前自己做了何事,想起自己到酒樓看人賭局,摸摸自己的褲袋是扁平的便無趣離開,走之前停留看了賭桌上賭牌的四人。
「請問大人此事與蓮花案有何干係?」言三皺眉詢問,結瑤嗤笑:「喔?你在教本官辦案嗎?不問蓮花案?本官我還想插手辦了酒樓賭案呢!」言三一聽緊張,話也斷斷續續,似為大人的話而背脊發涼,或他的神情散出狠光如一把利刃要砍斷他的舌。
「大……大人,我……小的並沒有參與賭局啊!」言三急急下跪磕頭,結瑤笑道:「方才你也說了拿村長的錢辦事,村長給你的錢也夠你出牢後夠用?」言三聞言一驚,村長給的是工錢啊!
「唷?裝傻啊!我方才才從村長那確認……」結瑤推了老五手肘,老五納悶,隨即點頭,言三驚訝只覺自己被村長誣陷:「大人!冤妄啊!甚麼錢的我完全不知道!小人發誓是村長要我不認那第三個死者是旅人!只到處傳她是村裡孤人沒人管的!」老五驚訝,轉頭看像一臉陰笑的結瑤,這就是不讓村長叫人的原因嗎?
「混帳!還想在本官面前撒謊?」結瑤起身憤怒跩起老五作勢要往門口出去,回頭狠瞪言三一眼:「明日開庭,我便派人將你押入大牢裡!」言三驚訝地爬去跩住結瑤的腿急道:「大人!大人你信我啊!村長真的是這樣跟大家說的!甚麼錢財?我根本不知道啊!」結瑤停住腳,轉身對老五說:「記好了?讓他押印吧!」老五應了聲後將記好的紙遞到言三面前,言三傻愣地看著眼前的紙,結瑤挑眉:「不押印?你唬我啊?」言三驚慌的押印並簽了名,納納地說:「大……大人?」
結瑤看言三一臉不明所以,講道:「明日開庭,本官自然會派人詢問你,你只要照實說出自己知道的事便可……」結瑤歪頭似在思考:「但是你若繼續欺瞞嚼舌……」
「那下場可比造口業之刑更加嚴重。」
結瑤說完離去,老五跟著離開留下言三一人,兩人接著趕忙跑去拜訪製作蓮花的老人,老人靜坐桌上整理割舌用的器具,器具整齊地擺在桌上,每把器具都被老人細心擦拭,散發明亮光澤。
結瑤向老人打聲招呼後坐下,將桌上的刀子把玩在手裡,接著便將自身的舌露出貼著利刃,冰涼觸感從舌尖傳至結瑤心底,兩人對於他的舉動一驚,老人趕緊說道:「大人!小心傷舌!」
結瑤聽了後便將他放回手心,開口便問心中假設:「老頭!那第三位死者本身舌就不見了吧?」老人一驚抬眉回問:「大人是如何知道的?」結瑤回答:「驗屍,我的屬下發現無人認領的屍體,舌裡的燒痕是以前便存在的,意思便是她本來就沒有舌……」
「但是城牆上出現三具屍體,照理舌頭被割斷才會讓言三收走屍體,村長要求你用兩人的舌頭做成三份是吧?村長跟第三位死者有甚麼關係?」結瑤問出疑惑,老人一驚跪下說道:「是……是此村第二起的受刑者……」結瑤與老五兩人一驚,似乎沒料到旅人是先前的受害者,結瑤大聲責問:「那為何她到現在才死?」
「因為……指認錯了人,所幸當時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只燒了她的舌,她母親塞錢讓小的將人偷放離村,那時剛好鬧瘟疫死了很多人,小的便私自拿其他人替代……如今見到此人,雖樣貌與以往不同,但那燒痕小的……不敢忘。」老人顫抖地說完,結瑤握拳奮力地擊打在桌上怒說:「原來是這樣!」結瑤吩咐老人跟先前言三同樣的事情後,攜著老五離開屋裡,老五原想詢問結瑤意思,但看到結瑤憤怒神情,將到喉頭的話給嚥下,結瑤忽地轉頭說:「你先回去,等明日開庭,記住一早就來!」結瑤語畢往旅館方向奔回,老五呆愣的片刻回不了神。
阿孔在屋裡等著結瑤回來,一聽樓梯傳來的陣陣踏步,估計是今而有所發現,快速地倒了杯茶遞到桌前,門便大力被踹開,阿孔望向門邊看見結瑤憤怒的神情無一隱藏,他驚訝地一連倒好幾杯茶放在桌前一字排開,結瑤怒而甩上門,將桌上的茶一杯接一杯飲盡,由不解恨地再喝完後想一掌推落一地,阿孔急忙道:「別!我們身上盤纏不多!」結瑤一聽住了手。
「你查到甚麼?」結瑤悶悶說道,阿孔倒滿桌上茶杯後說道:「追本溯源,第二起事件。」結瑤一聽翻桌,所有桌上的茶具頓時碎裂,阿孔一驚擺出哭喪著臉,他又得寫字條賒帳……
「所有人都該被做成蓮花!這些嘴裡都藏著蛇的人!」結瑤朝頂怒喊,阿孔默默躺床,徒留一個背影給結瑤,結瑤不斷踩地說著村長、蓮花、賭局等字眼,再接著談論的便是舌,阿孔無奈嘆息……
「長舌婦。」
阿孔滴咕完在結瑤的碎念下睡去,等著明日開鍋定讞,重煮佳餚再次上桌。
六天前村裡來了位官,此官嬌小、身形如女子,嘴得理不饒人,弄得全村認為此官如在村里定是下個遭受造口業之刑的人,然官的到來,讓所有人瞠目結舌……
第三日一早,阿孔為結瑤打理官服,他先行下樓為結瑤打開門,將外頭馬車的簾子捲上,結瑤彎下身來坐進車裡,隨後他將簾子放好後就走到前頭驅馬到衙堂。
當兩人到衙堂時,許是日頭尚早,只有兩三人在街上走動,但是當兩人在門外便看到老五站立於衙門前,結瑤點頭示意向前走進堂裡,阿孔帶著老五一同跟在結瑤後頭,此時他坐在堂內中央前方的椅上,眼神一掃熟悉的文具以及一疊疊阿孔為他整理好的折子,阿孔交代老五坐在結瑤右下方的位置替這案子做紀錄,老五驚訝但感受到結瑤點頭默認後便坐下身子,提筆紀錄時間、地點,以及撰寫案情。阿孔則站在結瑤身後提點他事情,老五見兩人低聲交談似在交代開案的過程,他便磨起墨來等待開庭的時間。
隨著越接近開庭的時間,其餘人包含觀看熱鬧的村民,以及村長都不斷圍靠擁擠堂內,將整個廳堂擠的人滿為患,廳堂正中央放著三具屍體,以及三個罐子。突然屬下整齊劃一大喊:「升堂。」一切井然有序,老五朗聲說此事件……
在十二天前吳家大姊—吳錦,元家老四—元蕬以及無名者因犯造口業,而遭割舌,屍體成屍於城牆上示眾以警示村民,所犯造口業內容為無名者到處謠言吳錦偷錢與誣陷元蕬聲譽,此事三人大打出手、毀損周邊生意、鬧得沸沸揚揚擾的村長生氣地判三人造口業,將三人都割舌吊上城牆……
結瑤喚言三以及老人於廳堂審問,兩人看著村長一眼,結瑤當眾咳聲,兩人一聲跪下說出與昨日無異的話語,結瑤拍打桌子喝令……
「將村長押來見!」兩名屬下立即把村長跩出來丟於地上,對方唉唷一聲哭喊道:「冤妄啊!大人!」結瑤卻連珠炮環似地喊道……
「村長!犯了何罪你可知曉?」結瑤怒瞪地上的人繼續說道:「擅用私刑此為其一;有案不如實稟告由地方官審查此為其二;勾結村民竄改口供為其三;妨礙本官辦案為其四。這些……你該當何罪!」結瑤將桌上的硯台丟往村長方向,老五一驚發現落在對方腳邊硬聲破裂,嗓子提到心頭上無不慌張,只覺眼前敘事的大人跟起初認識談笑風生、又愛胡鬧的人相比截然不同。
「大人,這些皆為子虛烏有,是別人陷害於我的……」如今有證人指證,村長還抵死不從,老五記下村長說的每字每句差點又將筆折斷,結瑤哼了聲說道:「阿孔,將你查到的事情說出來。」
阿孔領命上前一步,眼睛掃過廳堂的所有人將結瑤桌上的折子拿起攤於手上描述:「據屬下查證,事實發現無名者及為蒙臉旅人,因一同參與陳東、吳然、元益的賭局贏走三人錢財,三人不服而伺機打昏旅人,搶走旅人錢袋,旅人醒後發現錢袋不翼而飛,接著在街上聽見兩位女子即為吳錦、元蕬兩人謠言旅人誣陷一事,她一聽便氣的上前理論,之後便如元五所說,三人因擾亂民生被判造口業之刑。」
結瑤聽完點頭,隨即說道:「造口業之刑為嚇阻事件被謠言傳開,意旨希望藉由此刑能完整保留事件的原始性,如被人以舌相傳,那其中的真相便會在傳言之間逐漸消失,然而村長卻賄賂官員、私自擅用刑法、汙衊死者,令人罪不可恕!」
村長一驚正要解釋,結瑤卻自顧繼續說道:「依據老人指稱,旅人在幾年前被冤妄而遭造口業之刑,來人啊!傳林泉上前!」只見屬下又從人海中帶進一名男子,此男子身穿簑衣、頭戴笠帽,身上風塵僕僕,趕忙來到此處,男子立即下跪,將畫卷攤開在眾人面前,眾人一驚此人不正是曬在城牆外無人認領的第三具屍體容貌嗎?
「此女名喚林尹源,為林泉之妻,因我倆在半月前的路上遭遇強盜而分散,等找到人時卻是大人通知領其屍首!林某悲憤至極還請大人為小的作主!」林泉說完隨即磕頭,其聲響之大震撼在每人心底。
「且慢!你可知道夫人她為何被奪其舌?」結瑤安靜地問。
「尹源曾說在生長的村裡有造口業之刑,被汙衊亂傳謠言而遭拔舌。」林泉聲聲句句如是說。
結瑤拍桌說:「既然如此,果真如老人所言。」他瞪了跪在地上的村長說聲:「不愧是好舌。」接著繼續說道:「夫人因與丈夫分別,輾轉跑到村裡求助,原想到酒館吃食卻發現有人開賭,夫人一時賭心興起參與賭局,賭完贏錢卻未料三家男人小肚雞腸、心懷不軌暗自打昏旅人竊取錢財,來人啊!將陳東、吳然、元益三人押於前!」再見屬下拖著三名男子來見,老五見到三哥不免油然升起悲痛,沒想到賭癮嚴重的三哥竟然鑄下大錯。
三人跪下拜見結瑤,結瑤說道:「好大的膽子!三人竟強搶民婦錢財,知不知道羞恥!竟還欺騙自家妹妹被夫人的謠言中傷,你們這般做賊的喊捉賊!是否之罪?」
三人將頭跪於地一口同聲:「大人!真是冤妄!我們並沒有做這些事情!」吳然抬頭說道:「大人如此言之鑿鑿,敢問大人是否有證據證明大人的推斷?」結瑤嗤笑:「厲害的舌,正所謂老天有眼,這證據你要,便給你們看看!來人,傳孩子陳小欣上前!」
老五又是一陣吃驚,看著屬下牽著一名孩子,孩子戰戰兢兢地走到廳堂中央,結瑤柔聲問道:「可還記得半月前你拿著錢袋到酒館一事?」小孩低頭小聲說:「記得,總共五兩銀子」。結瑤點頭接著說:「陳東,你有何解釋?」
陳東抬頭說道:「這自是因為賭輸,讓小欣拿錢回來,這再賭手氣就順了,也就贏回來了唄!」
「在最後贏了是嗎?莫不是以為最後一局只剩下你們、夫人與店家參與便是這樣以舌吞了真相?」結瑤說道,三人吃驚猛然抬頭。
「我現在就來證明夫人才是真正的贏家!」結瑤說完扔出兩天前店家的小冊子。
「如各位所見,此冊子記載賭局當日的事發經過,根據店家所講賭局開始為酉時,結束為戌時……」
「在兩個時辰期間,賭局總共比五局,而由言三以及店家所述,在戌時時候,比到第四局依然是夫人大獲全勝,也是那時候小欣帶著錢袋來幫助陳東贏錢,但是問題來了……」看著冊子後面最關鍵的幾頁被弄髒看不清字,眾人屏息聽著,結瑤喝了杯茶說道:「關於最後一局的賭局,吳然與元益都輸光,只剩下陳東的錢,依據帶來的五兩銀子付完前幾局輸夫人的錢還剩下多少?能與夫人賭第五回?」眾人大驚,三人止不住顫抖著身體,忘了最根本的問題,結瑤拿起最後一個折子並笑說:「聽好了,這裡明確記載著你們前四局的賭金跟輸贏,記得清清楚楚還有店家押印證實。」說完看了店家一眼,大家這才明白原來在起初不論是村民撒謊,還是之後的拜訪都不及於最初的賭局。
此時三人才跪下承認自己確實劫了錢,還欺騙自家的妹妹,原是想將人趕跑卻未曾想村長會判刑,結瑤聽著三人娓娓道來罪過,讓老五將供詞寫好命四人畫押。結瑤突然拍板,屬下在兩旁大喊,眾人安靜屏息看著前方的男子……
「陳東、吳然、元益三人搶劫民婦錢財以及欺騙自家妹妹吳錦與元蕬兩人被夫人謠言所傷,導致村長擅自判刑將三名女子處以造口業之刑,現下本官判定三人為強盜罪……」結瑤喊完隨即說道:「店家、言三兩人隱瞞實情不報,妨礙本官查清真相;村長擅自判刑冤妄她人,在此本官將判以誤殺、賄賂官員等罪名帶回都城關入大牢,擇日由督察親自處刑。而遭受造口業之刑的三位無辜女子,其罪刑現下由本官親自劃除,還與死者清白與安詳之寧。」結瑤將手中的板用力敲打於桌面,此聲響震耳伴隨屬下們的肅靜聲與眾人的英明喊聲,將罪人帶入牢籠之中……
後來結瑤親自承諾會將造口業之刑呈報給大人,請求大人將此罪消除不讓村民因此罪而心慌,老五感激地跪下向結瑤道謝,結瑤說道:「我這舌嚐起這盤蓮花只覺……」。阿孔與老五兩人豎耳傾聽……
「別沾腥的好。」
此一佳餚,終在結瑤嘴裡吐出另一盤蓮花結束。
Comments